沉默的平原

匡满

1

最辽阔的

也是最沉默的

沉默得像躺卧的阳光

沉默得像熟睡的天穹

我手执石斧的祖先

就是从这里冲出丛林

见到你

见到天空和大海

从而走向了今天

走向了地下铁道

和波音飞机

2

高雅的水仙花

和俏丽的山杜鹃

都不是你的形象

你古朴浑厚得无边无际

像老祖母干瘪的胸脯

唯有苦标树和泡桐树

一代比一代年轻

还有那曾经救活过无数饥民的

榆叶钱和槐树

因而你自豪，尽管贫穷

因而你坦荡，尽管苍黄

3

高山远得很呢

江河却就在身上

高山和江河都是平原之子

是你背驮丘陵往上登攀

让它在辽远的天之一角独自繁衍

而江河小的时候

也像婴儿一样抓挠你的脸庞

一旦它变得粗壮有力

你也无所依恋地送走了它

送它去闯荡汪详
4

谁都喜爱你

你让风自由奔跑

像个爱踢足球的孩子

你把水梳理成

长长飘发的姑娘

蜜蜂和夜莺、铁轨和输电线

都喜爱你

因为你热爱一切

给一切以辽阔和自由

你不仅无私而且从不炫耀

5

你是人类最初的摇床

海岸和森林是你的栏杆

无论是第一只风筝

抑或是第一艘帆船

都是从你的手指间开航

一切都是从平原上起飞的

一切都是从平原上得到休息

因而人们的家

每一张眠床或者地毯

每一位母亲、朋友或爱人的怀抱

都是一片平原

6

最辽阔的

也是最沉默的

高山大海给人以性格

只有平原给人乳浆

无论是雷击或者地震

只有平原从不惊慌

太阳、月亮和星星

只有在平原才能跳起圆舞曲

一切巨大的力量都是沉默的

一切孕育和积淀都是沉默的

无数生命在沉默中诞生

在沉默中运转和繁衍
如同我的欢乐、痛苦和思索

如同我辽阔的、沉默的平原

1985 年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