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锋相对_电影皇后胡蝶

1931年初，特区地方法院正式受理胡蝶的诉案，并于2月上旬发布公告：本院已排定审理日期为2月28日，审案地点为本院第九民庭。接着又向原、被告双方发出传票，吩咐听候审理。

上海新闻界马上闻风而动，对于林雪怀读者观众可能不大了解，但对于当红影星胡蝶可是家喻户晓，她成名之后始终是新闻界特别是一些小报关注的对象，平日有点小事都要大肆张扬一番，有时甚至无中生有、无事生非，此番要与订婚几近三年的未婚夫对簿公堂，岂有不借此大做文章之理，于是，一时间关于胡蝶情史风波的文章充斥各家小报，法院尚未开庭，小报记者们已把此案炒得沸沸扬扬热火朝天。这些小报的读者们也兴奋不已，此案为他们茶余饭后送来了上好的谈资，大家都在等待着开庭之日的到来。

2月28日上午8时许，尚未到法院办公时间，位于北浙江路的特区地方法院那仅有不足百席旁听席的第九民庭内已座无虚席，人满为患，庭外的长廊也已被旁听者挤得水泄不通，而后来者仍络绎不绝。“俄而‘哗啦’一声，第九庭门上之玻璃一方，被众挤成粉碎，该庭推事出入之门，亦为群众轧坏。”眼前之情景可急坏了主审该案的周达仁推事，虽然旁听人众不守法庭旁听的规则，但终因屋小人多所引起，怪不得蜂拥而至的旁听者，且该案原系公开审理，也不能禁止旁听，将千余听众一逐了事。周达仁急中生智，想到该院第三刑庭甚大，可容千余人旁听，平日难得坐满，即使有轰动上海滩的刑事大案审理时，也不过坐个七八成满，今日恐怕只有借此庭来审理了，匆忙之中，也顾不得民事与刑事的区分了。周达仁急忙赶到第三庭，一查当日只安排了两起小案的审理，估计很快能结束，于是决定：权且将胡蝶诉案移至第三刑庭审理，一俟该庭两刑案审毕，即开庭审理该案。

更换庭址的消息公布之后，“专欲旁听之男女人士，竟如潮水由第九庭泛滥至第三庭，霎时间，此宽宏之第三庭，顿成人海，项背相望，踵趾相接，直突破特院成立以来旁听之新纪录。”看着这汹汹人潮，法官周达仁心情变得沉重起来，看来这区区解约小案，倒要弄成今年上海滩第一民事大案了，这审理之时，可得格外小心才是。

大约9点半钟，一辆小轿车直驶特院门首，胡蝶在其父胡少贡及律师詹纪凤陪同下抵达法庭。他们甫下汽车，即被等候已久的一大帮摄影记者所包围。记者们手捧相机，争相摄取，一时“咔嚓”“咔嚓”的按快门之声响成一片。胡蝶急欲躲避，但茫茫人海无处藏身，只得坦然以对。胡蝶也知公开审理必有听众，为保持良好形象，出门前着意打扮了一番。记者们但见胡蝶“似倍极膏沐，益觉螓首蛾眉，姿态愈妍，御酱黄色直线浅蓝条子长袍，外罩虎黄色皮大衣，其毛茸茸，足登黑皮鞋，肉色丝袜，牵其父之据，而随詹律师从人丛中姗姗步入第三庭。”顿时，千余人的视线一下集中在胡蝶身上，庭内空气也紧张了许多。胡蝶平生第一次作为当事人步入法庭，虽料到有人观看，但如此“壮观”的场面却始料不及，不由暗自心惊。胡蝶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她一脸从容，目不斜视，偕同父亲径直走向法庭左首的原告席，“俯首默然，一若有所深思者然”。此时的胡蝶心中，对自己贸然同意诉诸法庭已颇有悔意，明日各报还不知又要渲染成什么样子，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唯有沉着应付周旋到底了。詹律师见到庭上人头攒动记者林立的情景，倒是暗自得意，心想这场必赢的官司不失为扩大名声的大好时机。想
到“必赢”二字，似乎还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被告的律师在上海也是久负盛名的，自己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于是转身向胡蝶附耳叮嘱：今日庭审，听者甚多，千万不要紧张冲动，要沉着冷静，对法官的讯问，要想清楚了再回答，说话要注意分寸，凡有不便回答或难予回答的问题，看本律师的脸色行事。胡蝶听言，微微点头答应。

半个小时后，林雪怀与其代理律师鄂森和倪征奥也驱车抵达法院。林雪怀身着深色西服，打着领结，穿过人群，坐到了被告席上，虽极力保持镇静，但略显苍白的脸上仍透着惊慌和懊丧。他之所以提出解除婚约，一来是出于一时冲动，二来是出于要挟，深知胡蝶是极要面子之人，料想她决不敢闹出被“休”掉的丑闻，那么，她只好委屈求全，从此后，钞票照样供他花，而想再来干涉他那是休想。然而，他的如意算盘被胡蝶毅然诉至法庭而打得粉碎。按照民法，解除婚约时，有过失一方须向对方赔偿损失。小报的谣言不足以证明胡蝶有何过失，而胡蝶控他无故解约，却是铁证如山，他那率先挑起事端的两封信如今成了对他最为不利的证据。因此，当林雪怀接到胡蝶起诉副本时，马上就与律师商量，均认为了无胜诉把握。于是，通过律师与胡蝶的律师相商和解。但胡蝶此时其意已决，且所提条件决不退让。无可奈何之下，林雪怀只得被动应诉。

双方当事人及律师均已到庭，听众均以为“好戏”就要开场了，神情都很兴奋，可是却不见法官到来，原来，法官周达仁仍在第九庭审理排在胡蝶诉案前的案子，直到11时半，听众早已望眼欲穿，方见周达仁及书记官步入第三庭。法官升座已毕，正式开庭。然而，场内仍是交头接耳乱轰轰一片，后排的听众为看得清楚，干脆坐到了椅背上。法官见此情景，厉声宣布法庭秩序，“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听众们却置若罔闻，只得调来数名法警，将不听劝告的旁听者，强行逐出几位，场内方得渐渐安静下来。

庭审正式开始。法官周达仁循例讯问了原、被告的姓名、年龄、籍贯、住址等基本情况后，切入正题。法官首先问胡蝶：“因何事对林雪怀起诉？”胡蝶答道：“因林雪怀无故要求解除婚约，本人要求追还各项借款、货款，计有：代购汽车、代借现款及欠胡蝶公司货款等项，总共3000余元，另外，因被告要求解约，使我名誉受损，精神痛苦，应令被告赔偿损失费1000元。”

法官乃问：“损失费1000元这个数字有何根据？”胡蝶从容应答：“我俩订婚至今3年，被告倘欲解约何不早提？今则岁月磋跄，忽然变心，损失诚难计算，现在所求这区区1000元，只是象征性的，多了恐怕被告付不起。”旁听席上的听众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只见林雪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法官讯明原告意图，转而讯问被告林雪怀：“你是否与原告订有婚约？”心情紧张的林雪怀竟答非所问：“原告控告，实有其他用意。”引来旁听席上一阵嘲笑。法官只得将问题再重复一遍。林答道：“确有婚约，为3年前的3月22日订立。”

“是否是你主动要求解约？”法官终于问出了令林雪怀最为担心和头疼的问题，好在此问题已在意料之中，出庭前早已与律师商量好了答案，倒也能从容应答：“我对解约一事今已非常抱歉。胡女士名誉虽然不甚佳，但她身为电影女演员，应酬交际，在所难免，所以我希望回复原来感情，现在已不愿解约。”此言一出，旁听席上一片惊讶之声，原以为林雪怀会大抖胡蝶的隐私，却不料他已改初衷。

“当初你又为何要坚持解约？”法官接着问道，这也是林雪怀预料中的
问题。林雪怀答道：“因受胡女士压迫过甚，一时冲动而为，今已深自懊悔，况且当时处于恶劣环境，报纸上又有不名誉的记载。”

法官又转请胡蝶呈上证明林雪怀主动解约的证据，胡蝶当庭出示了林雪怀的两封来信。至此，原告所控被告无故解约已经十分清楚，胡蝶轻松地胜了第一回合。

接着进入了借款部分的审理。法官首先问林雪怀：“原告所控你欠各项款项是否属实？”林雪怀矢口否认：“非但我不欠胡女士款，而我在胡蝶公司的薪水犹未算清。如原告能提出证据证明我欠其款，我自当承认。现在我委实莫名其妙。”

胡蝶的律师詹纪凤应声而起，呈上胡蝶公司支票簿的存根，逐一指出林雪怀所支各项，其中最大一笔一次就是600元，林雪怀拿了这笔钱后，当天就在虹口上海银行分行以自己的名义存入。林雪怀的律师鄂森马上指出：“既然借与林雪怀上述款项，请胡女士出示借据。”胡蝶答道：“因林雪怀是我未婚夫，所以没有向他索取借据，但所借各项，无一虚假。”

法官又讯及购车一事，胡蝶指出：“去年8月间，曾为林雪怀购小轿车一辆，购车款为白银380两，已由胡蝶公司出具支票分三期付清。”但林雪怀坚决否认，称购车之银，为他自己所出。

借款一事颇为复杂，双方各执一词，法官只得暂时搁置，转而审理胡蝶关于赔偿的要求，法官问林雪怀对此有何意见，林雪怀发表了自己的见解：“我现在不愿解约，希望维持原来状态。现纵然解约，已是胡女士为主动一方了，况且解约以后，胡女士仍可为电影演员，且别人多可自由向她求婚，何损失之有！”此强词夺理之语一出，又引来旁听席上一阵哄笑。

法官见林雪怀一再声明收回解约要求，遂建议胡蝶“以和解为善”。胡蝶对林雪怀已彻底失望，离异之心已决，乃郑重申言：“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彼此感情既已决裂，焉能偕老白头，我决不愿再与被告恢复原关系。”此时，已是中午12点半，法官周达仁宣布：“本案将于3月20日上午9时再讯。此前本案最好在外试行和解，如有可能性，即由双方律师从中斡

旋，否则本院依法裁判。现在退庭。”[17]

这一个小时针锋相对的辩论，不管对胡蝶还是林雪怀来说，都是一种折磨，看到潮水般涌出法庭的人流，想到20天后又要重复这一幕，两人心中都不是滋味。

胡蝶与詹纪凤律师细细回忆法庭上的对答，隐隐地感到不安。法庭上，胡蝶伶牙利齿义正辞严看似占尽上风，林雪怀窘态毕露饱受嘲笑实在狼狈不堪，然而，林雪怀的律师鄂森、倪征奥毕竟非等闲之辈，他俩为林雪怀设计的辩护路子实是拙中藏巧。针对胡蝶的三条诉讼请求，林雪怀以退为进，首先，将主动解约说成是一场误会，现已深悔当时的冲动，诚恳向胡蝶致歉，并迫切要求言归于好，这样，“无故解约”也就不存在了；其次，对于胡蝶要求归还货款借款，利用胡蝶借款时碍于情面未让林雪怀立下字据的弱点，让林雪怀来个抵死不认帐；第三，既然林雪怀已不愿解约，再要解约就是胡蝶主动了，这样，所谓身心皆受痛苦而求赔偿就免开尊口吧。这三条看似完全被动防守，但胡蝶和詹纪凤想要攻破却也不易。詹纪凤不由得收起了对被告的轻视之心，根据经验，这场官司不会像当初预料的那样速胜了，很可能会拖延相当一段时日。胡蝶听詹律师这么一说，心中叫苦不迭，早知如此艰难，真不该来打这场很可能会旷日持久备受煎熬的官司。此时的胡蝶，唯有
希望迅速实现解约，至于其他已不多求。但詹律师不同意，认为这样的大退让会导致全盘皆输，胡蝶无奈，只得听律师的，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着风雨的再次降临。